你知道冬季夜裡的一中街是什麼樣子。小小的巷弄裡擠著補習班剛下課與將上課的高中生,熱炒煙霧與小吃店老闆的吆喝聲轟隆隆籠罩著那棟充斥補習班的水利大樓四周。
「錯過」,就是在這樣的場景裡完成的。
在吵雜到極致的人群裡,我的雙耳自動消了音,取而代之的是這麼一段旋律……
「寂寞/隻身漫遊城市中/再也找不到理由……」
彷彿有人啟動了我腦袋裡的慢速鍵,晃蕩在眼前的匆忙人潮與街景忽然慢了下來,且模糊地、緩慢地湧流成了河。隻身佇立在人群中的我突然眩惑了,街燈成了夢一樣掩映的光與影,我在河中央划著一葉小船,載浮載沈、茫然地隨著波……
「沉沒/於你深邃的眼眸/觸不到岸的漂泊/乘一船夢/展開我的追索……」
十七是個迷惘的年歲,有一些理想、一些憧憬、一些白日夢……其實未曾確切地掌握什麼。沒有什麼計畫、沒有什麼能力,有的,只是年輕。是無限的可能性,也是不定與猶疑。當身邊一再聽到有人問起自己未來的方向時,雖然總是笑著肯定地說出一個自己覺得還可以的答案,卻還是有著那麼多惶恐與不安。於是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便這麼自然而然地唱出了……
「從今以後/請別問我/去或不去/留或不留……」
歌曲裡不停唱著的那個「你」,其實是我所見到的、另一個自己。那些為了心無旁騖地面對沈重課業壓力而壓抑的、年輕時的種種不安與繁複情緒;那些深深藏匿的、十來歲時默默喜歡上一個人的心情;那些躲在笑容後頭的憂鬱;那些為了捍衛自尊心而不輕易出口的挫折感……洶湧地拍打著我的那艘小船,倉皇中的我望不到岸,於是找累了,便笑著想:「算了,或許就這樣沈了也罷了。」
那是一種很奇異的感覺,覺得那時候的自己,是自己卻又不是自己;像自己,卻又不是完全的自己……
「已忘卻你的溫柔/當刻意不在乎你的行蹤/不再追問對與錯/就當已錯過……」
明明知道自己刻意地將某個部分的自我藏了起來,卻因為藏得太深、太久了,而從此失去了追尋的線索。就這樣,某個部分的自我遺失了,剩下的靈魂從此不完整,然而卻再也想不起來該到哪裡把它找回來了。
走出了一中街喧囂擾攘的勢力範圍,漫步於夜裡台中公園停車場外的人行步道。街燈在暗夜裡長長地拖曳著疲憊的身影……不知道為什麼,事隔多年,唱起這首歌時,我還是會想起那天夜裡映在身上的昏黃月光,以及身旁川流不息的車輛。
「然錯過的夢/在轉身後/是否能夠/重新來過……」
於是,我和我的小船,乘著滿船的夢想與疑惑,在車燈川流的城市裡追著模糊的自我,展開了十七歲的追尋與漂泊……
錯過 (1998年)
寂寞 隻身漫遊城市中
再也找不到理由
沒有夢 無須再說什麼
天長地久 沒有盡頭
就算星辰 都將殞落
沉沒 於你深邃的眼眸
觸不到岸的漂泊
乘一船夢 展開我的追索
從今以後 請別問我
去或不去 留或不留
已忘卻你的溫柔
當刻意不在乎你的行蹤
不再追問對與錯 就當已錯過
仍緊擁模糊的夢 因為深愛過
才明白武裝之後 靈魂深處仍脆弱
沉沒 於你深邃的眼眸
觸不到岸的漂泊
乘一船夢 展開我的追索
從今以後 請別問我
去或不去 留或不留
然錯過的夢 在轉身後
是否能夠 重新來過
2026年,十幾年沒寫歌的我,竟然忘了我寫過一首「1998年錯過」,一首「2000年錯過之後」。
錯過,唱的是:「錯過的夢,是否能夠重新來過?」
錯過,唱的是:「錯過的夢,是否能夠重新來過?」
錯過之後,唱的是:「於是我終於鬆開我的手。」
翻閱日記時,最初寫的是「卻從未試著鬆開我的手」,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劃掉,再寫上「於是我試著鬆開我的手」。
但2026年我直覺重新唱的歌詞是「於是我決定鬆開我的手」。
於是我決定?那麼果決?
不是吧。我笑了。
錯過之後
(2000年,2026年重新編曲)
想你的笑容 曾伴我度過漫長的冬
但卻沒有勇氣繼續守在你身後
你留下的線索我早已遺漏
熟悉的眼眸 是否仰望同樣的星空
你的身影笑語 反覆交織成的夢
總讓我無處可躲
那是我的承諾 遺落在熟悉街頭
擾攘之中 讓雨亂了行蹤
冷雨中伸出顫抖的手
拾起碎了一地的夢
在你身後我開始我無止的漂泊
或許是愛得太寂寞 痛不欲生卻找不到傷口
於是我決定鬆開我的手 縱使從未掌握甚麼
而天長地久的傳說 怎能平復我逝去的傷痛
若伸手仍一再錯過 又如何奢求擁有我還記得那幾年,寫下這些曲子時,我常想,這些藏在旋律和文字裡的心痛,如果當初曾讀懂我的那個少年不再讀了,是不是......從此就這樣了。
後來,我愛了一個男人近乎半生,聽到他說他不喜歡我的作品時,我崩潰了好一陣。
寫給誰看呢?
靈魂安放在哪裡呢?
誰能懂呢?
「我懂。」
彷彿看見那個穿著合身法式黑洋裝的熟齡女士走向我。
彷彿看見那個穿著合身法式黑洋裝的熟齡女士走向我。
但我已不確定,她望穿的我,是現在四十幾歲的我?還是當年十幾歲的我?
「音樂作品我幫妳重新編曲,文學作品我幫妳編輯送印。資金不用擔心。我會開刀、賺錢。」
「妳只管繼續任性。」她笑得有點囂張:「我養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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