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日 星期三

送印之前

紙廠門口的那疊樣紙上,擱著一支手機。
撿到那支手機的人,原本只想知道,曾經使用它的是什麼人。

手機外殼仍帶著餘溫,像一只記憶中曾被交還的金屬盒。

螢幕亮起時,裡面沒有開場白,只有一張草稿,在眼前攤開。

一座孤城。
城牆上風雨欲來,夜色漸深。

遠處有雷鳴,近處,一個抱著手札的十七女孩,濕透了,卻還快步往城門走。

大雲奈拉拎著風雨衣衝上城牆:「妳想幹嘛?」

小雲奈拉抱著手札,淚眼汪汪:「給 J 送信。」

大雲奈拉倒抽一口氣:「我以為妳愛的是 Him?」

「Him 是妳的。」小雲奈拉吸吸鼻子,「而且他是他家族裡的忠臣。妳又一副,他要走就隨他走的樣子。」

「不然要怎樣?」大雲奈拉怒極反笑,「要我去對 Him 說,不愛我就要了你的命?」

「或者我跟妳一起去送信,然後對 J 說:不愛我,我就斷你手腳筋?」

小雲奈拉哭著笑了:「不是啦。」


城牆外雨聲一陣一陣。
大雲奈拉沉默片刻,伸出手。

「妳看著我。」她蹲下來,望著那個緊抱著手札,坐在城牆邊渾身濕透的女孩,「我很棒吧?」

她笑了一下。

「世人很難定義我。有人說我是醫師,有人說我是作家、跨媒體者、創業者,還有人說我是漂亮又強悍的女人。我有很多樣子。鬧得像孩子,也像很多人的姊姊和導師。」

小雲奈拉怔怔看著她。

「可是妳要知道,」她輕聲說,「是妳,變成了我。」

「妳是我的原型。」
「You are not nothing, no matter what your mother said.」
「You are everything.」

小雲奈拉低下頭,手指緊緊抓著那本手札。

「我知道,妳曾以為他能給你答案,因為這世上曾經只有他讓妳覺得自己的存在是可貴的。但,妳有我了。不必再問他了。」

「所以,乖。信給我。」大雲奈拉伸手。

「不能丟,不能丟,我知道大人都說這些沒用……拜託妳不要丟。」

「誰說要丟?」大雲奈拉冷笑,「我幫妳燙金,出版,給全世界看。」

小雲奈拉愣住。
大雲奈拉替她把濕掉的鬢髮撥到耳後。

「妳的愛是珍貴的,不能再只交給一個人。」她攤開掌心,「手稿給我。」

「我們送印。」

城門外,雨滂沱下著。
不再問那些妳愛的,是否聽見。
我們,讓世界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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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支手機相本裡,滿是不同的畫面。

老房子、紙樣、室內設計、孩子照片、病人衛教、銀行帳戶、旅行紀錄、小說片段,還有一堆標註「不宜送出」的訊息草稿。

這支手機的主人啊,是一個很忙、很會燃燒,又不甘心只活一種人生的人。

白天像個外科醫師,下刀快、扛得住。
遇到病人、手術、制度、成本、營運,會先深呼吸,然後一條一條拆開千絲萬縷。

她是怕著也會往前走的人。
很討厭自己脆弱,卻又努力不把這份厭棄往下一代傳下去。

她看起來常像人生開了二十個分頁還不當機。或者,就算當機,也會假裝自己正在做系統更新。

她深深愛過一些人。
深到會把青春寫成手札,把痛藏進金屬盒,把一個少年封存進福馬林,再把自己從盒子裡偷渡回來。

後來的她學會了,愛不是把自己交出去,更不是和著珍饈吞下碎玻璃。
愛若沒有邊界,若不能讓人感到安全,就只能成為書裡的一章,不能成為家。

她有一個很安靜的伴侶。
不太說漂亮話,但會在生活裡慢慢守著火。他們帶著完全不同的風格,一個要算參數,一個說衝啦管他;吵起來像國際戰略會議,和好時像中年小情侶。

她有孩子。
她很愛她們,但不想把孩子綁在身邊。
她會對孩子說:妳可以飛翔,可以傷心,可以回家,可以吃媽媽煎得很醜的蛋;但除非倒下,能考的試,我們還是把它考完。

她想給孩子一個她年少時沒有的地方。

心碎可以回家。
不被嘲笑,不被檢討。
靈魂會被看見,心會被安放。

她有父母,也有很深的糾結。
她懂得他們的辛苦,也懂得自己的傷。所以她慢慢學會:心意送到,陪伴到位,其他的,他們糾結,她就不糾結了。也終於不再把自己送回舊時的敘事宮殿。

她習慣書寫,不為了討好世界。
倒像是半夜在窗前點燈,把心裡那場最濕、最痛、最荒謬的雨季,最不肯死的東西銘刻下來。一字,一句。

寫小說,寫到像在替二十歲的自己辦一場莊嚴的版權回收儀式。
寫故事,寫到像是跳下深井,打開封印的咒語。

她是個曾經很用力等著別人選她,後來,終於有能力選擇自己的人。
她把曾經的遺憾拿去做成書,把不能傳出去的思念寫成詩句。
然後她疲憊,嘴上卻硬著說:「城門關一下,本宮睡一下等等就復原了。」

「手機裡送印的不單單只是一份手稿啊⋯⋯」

是一個女人,
用半生挑出的火種,替自己煅燒出的一座城。
為同行者,點燃的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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