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日 星期六

當真。2026

往美洲大陸的長程飛機上,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夢醒時,耳旁響起這樣的旋律⋯⋯

「啊,我們年華已老,早已沒有時間計較。」
「等不到愛我這一生,或許就旋轉著、癲狂著、墜落著,日落日升。」

抓起筆記本,在機艙昏暗的燈光中,歪歪斜斜畫著五線譜。

上一次做這個動作,是十五年前了。
先不管這世界有多少人認同或聽見,至少,今天的我,耳旁又響起了旋律。

把這兩年,整理手稿成冊的心情,萃取在這首歌曲裡。

「就當是永恆。就讓我當真。」

很多事,都是這樣吧。
世人看它是一回事,妳自己看它,又是另一回事。

想在雪茄煙霧繚繞的酒館裡,用古巴/哈瓦那的慵懶歌聲唱這首歌。
只是,帶著微醺的節奏,多了一點對方的體溫,少了一點清醒的自問。

那幾句:「旋轉著 癲狂著 墜落著⋯⋯」的情債,哪是睡過了就一筆勾銷的吶?

闔上雙眼,以吻封緘。
很美,但氣味還差了點。

《當真》

2026Aug1

他,你還記得多少?
又多努力去忘掉?
愛多少?又夢多少?多傻?你最知道

啊,我們年華已老
早已沒有時間計較
恨多少?欠了多少?是誰 不想勾銷?

等不到愛我這一生
或許就恨著  算了 斷了 日落日升

不去想愛錯的可能
或許就哭著 不等 不再問 是假是真

就當是永恆
就讓我當真

想把完整的構思的歌詞放進曲子裡。
帶著一點自嘲,一點:「請我一杯咖啡或甜酒,我就交換人生給你聽啊。」的滄桑和豁達。

我在法式酒館的小舞台上,開了盞燈,像說故事一樣,請女伶詠唱。

這是最接近我心中所想的定稿版本。

「你記得多少?我記得多少?無論如何,我知道,你忘不掉。」

《當真》2026Aug1

等不到愛我這一生
或許就旋轉著 癲狂著 墜落著 日落日升

不去想愛錯的可能
或許就不悔恨 不再等 不追問 是假是真

就當是永恆
就讓我當真

然而說到底,這首歌的原編曲就該是復古的,法式的。

我想著,它該用法文唱。
該讓夜鶯Edith Piaf唱。

帶著這個念頭,坐進魁北克古蹟旅店的大窗前,望著聖羅倫斯河的日落日升,該屬於它的歌詞,就這麼鋪陳了開來。

和AI來回選著音節和字句,把經歷的故事寫成歌,然後,同時寫下歌曲的故事。


《La Corriveau》

-2026Royal Dalhousie

L’été revient à Québec
魁北克的夏天又回來了

Le vent du fleuve est si chaud
河上的風仍然溫熱

Je redis notre vieille histoire
我又說起我們古老的故事

Je pense encore à toi
我還在想妳

Ah, j’ai fini la maison
啊,我終於把房子完成了

Toutes tes poutres, tes briques, tes fenêtres
妳要的木樑、磚瓦、窗子

Tout comme tu l’avais voulu
全都照著妳當初想要的樣子

Je n’ai rien oublié
我一樣都沒有忘

Une chambre voit le Saint-Laurent
有一個房間望著聖勞倫斯河

Cette chambre porte ton nom, je parle de toi aux voyageurs.
那個房間有妳的名字,我向經過的旅人說起妳

Peut-être du sang de Corriveau
「也許我身上真流著 Corriveau 的血。」

Tu disais en riant je le raconte aux voyageurs
妳曾笑著這麼說;如今我把這故事說給旅人聽。

Je pense tant à toi
我那麼想妳

Pour l’éternité
讓它永恆


[interlude] 

當真2026,46歲重新試著,還沒上歌唱課的原始版本

書。
是我的救贖。

我最早開始躲起來每一期閱讀的是爸媽訂閱的讀者文摘。在他們怪我都不讀他們訂的小牛頓、哥白尼科學刊物多浪費錢時,我開始讀他們不知道有沒有讀的讀者文摘。

到現在還記得,在我四年級左右讀到一篇:「夫妻的感情是家庭穩定的基石」

裡頭的內容,很斬釘截鐵地說:「不是要把孩子教育得多好、生幾個⋯⋯是要盡力維持雙方的感情。」

我記得,我那時就看懂了一些事。

這個家的不快樂會被包裝成「我的成績考不好」、「我愛頂嘴」、「我不體諒大人」⋯⋯但背後真正的原因,從來不是這個。

孩子是背負藉口的人,也是相信藉口的人。
我也曾相信,我若卓越,若聽話,他們就能幸福。

你現在問他們,他們也很可能這麼說。

我第一次感受到被厭惡,是我藏起一段青春的時候。
想想也覺得荒謬,一切只不過是一個女孩,青澀地在十幾歲喜歡上一個人。

這該是很可愛的青春。

但,當時她若承認「我可能愛上他,但很可能沒有開始便夭折,我現在很痛」,她知道,那份痛會被父母批評為:

「妳真的是去學校唸書嗎?」
「妳背著我們做什麼事?」
「妳看,果然不認真。」
「早跟妳說不要談戀愛。」
「我們這麼辛苦,妳怎麼可以這樣?太好命了?」「因為妳,我們才這麼擔心。」

於是當時的她也只有能力先告訴自己:「我沒有笨到去愛上任何人。」

帶著羞辱的嚴苛評價,先指責自己,先保住自己。

「我很聰明,笨蛋和不清醒的人,才談戀愛。都是災難。」

她常常必須是那個,搶先否定自己的人。

她的父母愛孩子愛得太用力,但不全為了「教養」;其中有一部分,是把彼此之間沒法解決的焦慮、背叛、不信任、失望,轉移到孩子身上。

一起擔心孩子、一起挑孩子的錯、一起拯救孩子,形成夫妻間強大的暫時聯盟。當說出:

「妳相信她嗎?」
「我就覺得她有問題。」

那一刻,他們便終於站在一起了。有了共同話題、共同任務,也有「我們都是為了孩子」的共同正當性。

擔心孩子,希望她成功。但也別太成功到飛走。不要去愛人或被愛,因為他們的信念是「那些都是假的」;最好一直有些人生能讓他們挑剔,就不用面對彼此⋯⋯我們的婚姻怎麼了?我們為什麼不能互相信任?我們彼此到底有多少怨?除了當父母,彼此還有沒有真正的關係?

啊。這些太重了。

愛她是真的。
需要她來穩定他們,也是真的。
需要她反覆證明、解釋、安撫、被檢查、配合他們相信自己是好父母⋯⋯直到孩子默默說累了。

這些沒有錯。
都只是當年的結構和因果。

在這趟旅程中想通了一些事。
父親這一生,得到了很多我沒得到的,他得到了權力、資源、家族核心的位置、手足的依賴、作為長子的分量,也許還有他很看重的成就感。

但也錯過了很多我很珍惜的。沒有功過,就是各自的人生和選擇,也是各自的承擔罷了。

同樣的,父親給了我許多「妳值得被投注資源善待」,以及「帶妳看看世界多大」的底氣;母親給了我「馬友友專輯」、「學音樂藝術很美」的開端。他們是我的最初,形塑了我很多日後珍惜的部份;但他們同樣給了我:「這世上我必須讓位給家族」、「輸了就不值得」、「妳達不成我們心中的完美女兒」⋯⋯

想通之後,不見得會改變什麼。有些事,反而是想通了之後決定什麼都不必做。但心裡鬆開的部份不同。

忘了是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每趟旅程向父母報告,聽他們要我買什麼、接受他們的評論;忘了什麼時候開始不再跟他們分享人生的里程碑,覺得榮耀、挫折都是我的,我那一面逞強鬥狠的陰鬱,這世上最明白的,或許只有幾個摯友,和願意包容我的伴侶。

其他人,看光鮮那一面就好。
父母,看一般般那一面就好。

我只願他們平靜安好。

「我不太懂,中年女人回頭寫青春的用意是?」那天,興哥在茶席上問我。

我當時說不上來。
或許,就是回頭用另一種眼光看著那個女孩。

告訴她,當時的妳很可愛。
覺得無處容身不要緊,現在妳有我了。謝謝妳的懂事和勇敢,也謝謝妳幫我把好多細膩留下來。

跟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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